你有几个孩子?从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看孩子骤逝对家庭的冲击

最近公视剧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热播中,脸书上也不断有讨论文,从传媒、司法到精神医疗,各有不同角度的解析文章。本文拟就目前已播的4 集故事,试着从心理角度,透过主角宋乔安、刘昭国这个家庭,来谈谈「孩子骤逝」对个人、夫妻关系、手足关系以及家庭动力的影响,帮助大众理解孩子骤逝对家带来的创伤,特别是理解「丧子的母亲」。

在我的心理咨商工作中,丧子妈妈面对的众多挑战之一是家人、亲友甚至社会大众常常难以理解,为何哀伤历程如此之久?甚至会质问:「过了这么多年,你怎么还没好啊?你不需要安眠药了吧?你不需要咨商了吧?为何失去一个孩子你就开始酗酒、一蹶不振,你还有一个孩子啊! 」当一般人未听见这些丧子妈妈的诉说时,是无法贴近理解:孩子骤逝所产生的心理冲击与悲伤是如此巨大,有时大到当事人的心无法容下、更无法直视这个悲伤,只能与这个悲伤保持距离,就如我们看到宋乔安的冷酷。

▎你有几个孩子?一个让丧子妈妈难以回答的问题

剧情中,新闻台主管宋乔安在丧子2 年后所呈现出的样貌,是每天过量饮酒、冰冷严酷的主管,用外在行为掩饰内在的混乱。面对先生的背叛时,她的自我价值被贬抑,面临丧子时,自我价值又再度受挫,后续在妻子、母亲这两个角色上失去功能,转而自我攻击,用不断酗酒的行为来惩罚自己。

我的实务工作中则看见:对这些丧子妈妈来说,每一年的清明节、母亲节,都仿佛在提醒她们「你失去了一个孩子」。即使多年以后,这些妈妈已经度过如宋乔安会出现的创伤后压力症── 被创伤事件的痛苦回忆纠缠、甚至与事件相关的恼人恶梦,但有些人在丧子多年以后再想起,心里的疤依旧会被拉扯,还是会想念,还是偶尔在夜晚默默流泪。如陈增颖〈从「爱,让悲伤终结」看丧子父母的家庭关系与对悲伤咨商的启示〉一文中提及,对丧子父母的研究显示,他们的悲伤心理是复杂、持续且非线性的,不管时间过了多久,生命在丧子的那一刻,就永远地被改变了,甚至悲伤还可能延续到后代。

大众常认为,时间久了,受过伤的人也应该要恢复到过往如常的表现。但丧子之后,当事人生活中容易被相关事件勾动,拉扯心中的伤、结痂的疤。就像参与学校活动被其他家长问「你有几个孩子?」这种单纯的问题,都会让当事人犹豫该如何向外人诉说。

当我们能试着从丧子父母的窗户往外看这个世界,会多些理解与接纳,毕竟,在巨大的创伤之后,又能如何再要求一个丧子妈妈有多余的心理空间?如果心理空间不塞满工作,自己可能会被悲伤占满;如果不冷漠,那就必须感受到悲伤,可能被这悲伤吞噬。每个人面对创伤的反应都不同,需要被看见与被抚慰。有当事人告诉我,他们对于亲友的期待,要的只是一个拥抱,说声辛苦了,这样就够了。如刘昭国拥抱无法进入天彦房间的宋乔安,让她尽情地哭泣,其余则交由心理专业来协助,陪伴她度过这历程、运用这痛苦转变成力量往前进,进而长出自己的力量。

▎我都走出来了,为何你走不出?压倒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

剧中有一段,是刘昭国对着宋乔安说:「天彦也是我儿子,他走了,我跟你一样难过,要不是你天天摆臭脸给我看,我有必要睡公司吗?你怪李晓明家属,你就会好一点吗?」

这点也与我在实务工作中看到的相似。丧子妈妈往往会困惑:先生的悲伤为何好像不与自己同步?反而还会责怪为何太太陷在悲伤中这样久?其实,即使内心有同等的悲伤痛苦,有时是个人特质使然,有时加上我们的文化不接受男性的脆弱,同样处于哀伤中的男性反而较容易呈现坚强的样貌,表现出「事情过了就是过了,生活要继续往前」的态度,使配偶难以感受到同理与支持。若加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婚姻关系,那更无法承载这个巨大事件的冲击。就像刘昭国与宋乔安过去对关系理念不同、其中一方不忠而造成相处冷漠,也因此更无法携手一同面对孩子的骤逝。

婚姻的不同阶段有不同的挑战、分工、关系互动、权力结构,当创伤事件发生之后,家庭内外所有的关系都被扰动。有些女性长期在关系中承担生育、养育的所有责任,丧子成为对关系中权力的翻转,但这方式太痛了。有些当事人会表现出「我孩子都死了,你们还要我怎样!」的态度,重新站稳自己在各种家庭关系里的位置,她们一方面希望能走出来、结束哀伤,但另一方面又必须紧抓着这个痛,才能大声说话,也因此陷入矛盾。

笔者在身心科的心理咨商工作,处理的是因丧子议题而个别前来咨商的女性;在法院家事服务中心,处理的则是要离婚的夫妻。悲伤的是,他们的生命经验中,共同面对了「失去一个孩子」的重大事件,但这重大事件并未让他们关系更紧密,而是压倒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事件加深了关系的裂痕,两人无法消化孩子的离去,彼此反而渐行渐远。

有的丧子妈妈如同宋乔安,开始以酗酒来处理满溢的哀伤,因此失去母职功能,反而成为另一方诉请离婚的理由。就如刘昭国对宋乔安说的:「你满脑子都工作,你情绪也没办法控制,怎么处理女儿的事情?一个有酒瘾的妈妈,对孩子是好的吗?」这样的婚姻就像颠簸的车子,是车子的性能不好了要丢掉?还是仍可以重新加油往前走?需要心理专业人员协助彼此对话、理解对关系的想法,让彼此的作为不再耗损关系,才能重新思考关系何去何从。

▎哥哥都走了,你还是没把我放心上

天晴的言语如同父母婚姻的照妖镜,直言显现他们婚姻的不睦,因为这对夫妻从未谈过、未正视过他们婚姻的困境。我在实务工作上,常见到有人会为了孩子留住婚姻、留住家,不管这个家的品质与内容如何,​​他们以为这是孩子要的。然而我们也会看见,这样的家庭让天晴特别敏锐于父母的互动关系,一步步逼使父母去面对他们的关系。

剧中宋乔安与刘昭国这对父母过度投入自己的事业与哀伤中,难以关注到另一个孩子。当天晴在母亲节卡片上写着「我知道你不爱我,如果哥哥还在,你会比较开心吧?」「你不要告诉我,你做不到的事」,天晴在这些控诉背后仍有盼望。即使看似转向男同学寻求爱,但最终天晴还是要妈妈的爱、要妈妈看见她的存在。于是天晴把自己放在难搞小孩的位置,与妈妈都如同刺猬般,只要相互靠近就彼此会被刺伤,但两人的内在都是受伤的。

面对手足骤逝,天晴的伤痛不亚于父母,天晴与天彦有共同生活10 年的生命经验,面对哥哥的突然死亡,我的实务经验中看见,像天晴这样的孩子可能会表现出退化、做恶梦、变得很黏人、很没有安全感、对意外、对死亡过度警觉,甚至引发焦虑症、恐慌症等精神官能疾病,亦需要心理专业人员协助。

我们都要被爱、被关心、被肯定,更何况遭遇重大创伤事件的人,每个人的因应方式都不同,有人战(面对)、有人逃(隔离)、有人僵住(解离),事件中的人已没有能量给出爱,家需要重建,婚姻关系、亲子关系需要修复,心需要缝合,没有好不了的伤,只有好不好看的疤。

(作者为花莲县政府驻台湾花莲地方法院家事服务中心督导、社团法人花莲县儿童暨家庭关怀协会心理师/社工师、台湾基督教门诺会医疗财团法人门诺医院婚姻伴侣咨询门诊心理师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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